太后的退让换来了几日表面的平静。
余唯不再提起驸马,每日按时服药,按时用膳,闲暇时在园中散步赏景,遇着太后也会浅笑着请安说几句家常话,仿佛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。
她开始一点点地探索整个华清宫,体力有限,所以总是走走停停。
身后数十宫人安静跟着,陪着她闲逛。
然而这平静在三日后,一个雨落后的夜晚,被悄无声息打破了。
月色晦暗,山风呜咽着穿过行宫的飞檐。
三更时分,一队黑色身影翻过行宫西北角最矮的一段宫墙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
四更天,西北角忽然火起。
那是库房的方向,堆着大半年的粮草和冬季的炭火,火势借着风势,一瞬间便蹿上了屋脊,将半边天空映得通亮。
禁军大半被调去救火、运水,宫墙的防守出现了短暂的缺口。
就在这缺口出现的同一时间,寝殿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惊叫。
“有刺客——!护驾!护驾!”
十几道黑影从寝殿两侧的廊道中同时冲出,直扑飞霜殿。
禁军匆忙回防,与刺客缠斗在一处。
刀兵相接的声响刺破了行宫的夜空,火光明灭中,有人看见正殿的东窗被人从内劈开,一道纤细的身影被一名黑衣人拦腰抱起,掠入夜色之中。
“殿下——”云香的尖叫声从殿内传出来,尖利得几乎不像人声,“殿下被劫走了!”
整个行宫瞬间炸了锅。
然而已经来不及。
正殿东窗大敞,夜风灌进来,吹得帐幔翻飞。被褥上还残留着余温,妆台上的脂粉盒翻倒了一地,珠钗散落,像一地被碾碎的光。
太后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门前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的嘴唇抖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:“追!”
“关闭所有宫门,封锁山道,方圆百里内,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!”
崔尚宫应声而去,放出信号弹,明亮的光芒划破长空。
搜查骊山,行宫的禁卫军不够用,要从京城调兵来。
太后独自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前,夜风将她鬓边松散的发丝吹乱,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影,紧紧攥着的指节。
消息快马加鞭,六百里加急,一日半便送到了巡狩北境的皇帝手中。
余术接到急报时,正在大帐中与几位将领议事。
他看完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密信,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可怕。
帐中诸将只见他将信纸攥成一团,“备马。回京。”
巡狩仓促终止,三日后,御驾返回京城。余术一面下令彻查刺客一案,一面继续加派禁军包围骊山,搜查周边,将所有宫人、侍卫押入大牢严刑审讯。
可审了整整三天,一无所获。
那些刺客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来无影去无踪,活捉的几个,在牢里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,当场毙命。
云香是最后一个被提审的。
她跪在大理寺的地牢里,没有受很重的刑,头发被汗黏在脸上,嘴唇干裂,目光惊惶,撑着地面的手在发抖。
大理寺少卿可谓是焦头烂额,唇边急得冒了几个泡,忍着疼还要讲话问讯。
“你当真不知公主是早有预谋?”
“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,公主安然无恙回来了,皆大欢喜,否则,只怕这满刑狱的人都得陪葬。”
“…奴婢不知…奴婢不知…殿下一直都和以往一样…”她嗓音干涩而嘶哑。
“你再仔细想想,公主和驸马单独相处后,可有什么异常之处?近来有什么不常见的人接触过公主?”
云香一直摇头。
少卿审了这么多人,至今没有线索,气得不轻。
也不知那几位为何非要指派他往内查,查是不是公主自导自演。
要他说,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出逃,未免太荒谬,公主又不是什么重刑犯,何况,潜逃在外如何生存自保呢?
但圣命难违,他也只能咬咬牙照做。
连审这位公主最亲近的大宫女两个时辰,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,少卿嗅烦了鼻息间的血腥味,走出去透透气。
刚净化了一下鼻腔,刑官慌忙来报:“大人!大人!云香她咬舌自尽了!”
少卿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匆匆赶回去一看,云香下颌已经淌满了鲜血,医官撒药完全止不住。
她双眸失神地望着地牢黑黢的穹顶,分明痛得青筋毕露,那双眼睛却一片沉静,好似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。